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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宁国府平原圩区生态变迁与社会发展(一)

今天小编为大家带来了一篇《明清宁国府平原圩区生态变迁与社会发展(一) 》的文章,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跟着小编一起看一看。

明清宁国府平原圩区生态变迁与社会发展(一)

——以宣南泾三县交界地“中洲“为例

李 甜

第031期

中洲位于南陵县东南角,是该县仅有的两个位于青弋江东岸的行政村之一,明清时归宣城管辖。它处在三县交界的一块河流冲积平原,与宣城、泾县犬牙交错,往往被错标为泾县辖地。 由于中洲处在独特的地理边缘,深刻地影响了此地民众的日常生活和交际范围。有一则《中洲皇帝与元朝》的民间传说,以中洲为核心,将附近的尖刀山、马头山、马鞍山、赤滩等纳入叙述范畴。 透过民间传说中包含民众的地理认知,可以推测以中洲为中心,沿着青弋江向上下游扩散的地缘交往圈。

中洲平原的形成得益于青弋江。发源于皖南腹地石埭、太平、绩溪、旌德等县的数条溪水,在泾县境内依次合流,汇入南陵境内,“至此河身渐广,春夏水涨,波涛汹涌,故曰江” 。中洲以南的上游河段狭窄湍急,以北的青弋江则逶迤于沙少泥多的平原圩区。江水经历了数百里流程,唯中洲段江面突然变得宽阔,故有“中洲半岛”之称。 在传统时期,对青弋江名称的涵盖范围有着不同理解,一般认为,泾县与南陵交界处以北的河道才称为青弋江,而中洲正好位于两县交界处的青弋江起点。当然,也有观点认为北至青弋江镇之后始名青弋江。

中洲汪氏谱牒幸运的保留至今,其中还有不少利用近代测绘术制作的地图,包含了丰富的村落景观和地理信息。负责测绘的汪宝基,生于宣统二年(1910年),中国红十字会正会员,安徽宁属公立中学毕业生,曾任南陵县立第二学区第一初级小学校教务主任,担任着民国汪氏谱牒的采访组长兼测绘员。 他在《图引》 中说:

家无谱无以别昭穆之序,谱无图无以志山川之雄。是以谱记人事之代谢,图考地势之变幻。故二者其名虽异,而继往开来之功则一也。溯我中洲汪氏宗谱,自光绪丁丑三修后,迄今六十有五年矣。虽曰逾时不久,但其间兴衰盛替之感,沧海桑田之叹,恐非吾人秃笔所能尽述者也……基实不才,兼任测绘考核老图。昔之肥沃膏腴之区,几变今之鱼鳖之乡矣。囊之荒芜凄凉之所,陡成今之繁殖之域矣。今昔之憾,何可胜叹!于是不得不略施薄技,描景描形,或删或增,不数月间而图形告成。

这里可以看到,藉助谱图的描绘本意,乃是出于“兴衰盛替之感,沧海桑田之叹”。仅自光绪丁丑(光绪三年,1877年)至1942年间的短短65年中,膏腴之区与鱼鳖之乡的转换,荒芜凄凉之所与繁殖之域的交替,无不明示村落自然形态曾发生巨大的变迁,对于我们理解明清时期宁国府平原圩区的生态变迁和社会发展提供了一个研究范本。

一、青弋江河道变迁与中洲周边概况

青弋江上游受到皖南山区地形的限制,河流主干道变动不大。自泾县、南陵交界处开始,两岸地形开始变缓放宽,此段河道容易发生摆动,中洲平原逐渐冲刷淤积形成,并直接影响到中洲汪氏的农业开发和宗族发展历程。

目前所能找到最早的记录来自万历《宁国府志》 :

(泾县)又北径马头山(有市,有渡)、芦塘,下为青弋江(宣城、南陵分境)。其西别为虎狼涧,岀西公山下,北流过管林桥与双涧(有双涧桥)方村,二水遇,又北合黄埭涧水,过麻园(有渡),入南陵永丰陂。

根据上文的表述,万历年间泾县与南陵分界点在马头山北边的芦塘,该地以北自南陵境内始称青弋江。由此推断,在明代中后期时,中洲尚未淤涨,其原始部分应该位于青弋江主流道之西,与南陵县的主体连在一起。

关于中洲的形成时间,因地方志书缺乏详细的记载,只能根据时人诗文予以推测。乾隆元年(1736年)进士赵青藜是泾县人,他屡次外出北上皆由水路经过,对马头山吟咏再三,在《泊马头山》一诗中特别注明:“山为邑界尽处”,并有“万里从此始,家山试一啸”的留恋与缠绵。 由此可见,当马头山代替芦塘而成为泾县最北端的标志物之时,预示着青弋江的水运航道已经发生变化,因此中洲地区在康、乾时代之前已经形成。

关于中洲的形成原因,与青弋江主泓道的移动相关,河流沙泥的淤积加速了这一进程。道光南陵知县刘邦鼎的说法,表明这一现象的普遍性:“盛夏雨集,山水乘之,则青弋之水骤起数丈,东北有衍溢之患。” 每年春夏之交的季节性洪水,都给下游带来大量泥沙,导致青弋江河道在南陵境内的变迁极为频繁,沙洲的淤积速度也很快。

由此可以推论,明末之前的青弋江主河道位于中洲以东,流经作为泾县和南陵分界点的芦塘。在清代中前期数次洪灾的冲刷之下,逐渐淤涨成中洲滩地,青弋江主泓道也改自中洲以西的南陵县境穿过,原先经过芦潭的青弋江故道成为涓涓细流,中洲地区也与南陵辖区的主体相分离,但其农业开发则是由南陵县民主导而成的。

这里有两个值得注意的现象,试分析如下:

其一、圩区插花地与微观行政区划的形成。

寄庄,又称插花地,是由于民众跨行政区划购买土地导致民籍与地籍不一致的现象。在明代中叶以后,寄庄已逐渐发展到“通天下皆有”的地步。 随着圩区开发浪潮的结束,对土地资源的权益争夺和赋税控制日益增强,寄庄的出现增加了管理成本。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毕锵为《南陵县志》所作序言称:“夫地不百里,介于六县,犬牙相参,淆尺寸而起斗,讼甚则师,故疆域宜辨也。” 指出南陵县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当地行政区划的复杂性。万历南陵知县沈尧中分析得很透彻:

四邻之封,独宣城、芜湖以河为界,而壤地不与南陵混,他则犬牙参差,唇齿揉互,狡匿豪据,告讦纷拏。余尝奉例一一勘布之,立石界上,而田在繁昌、铜陵、泾县相规避者,悉会而还诸我,彼疆此界井井不紊。

根据沈氏的表述,南陵与宣城、芜湖两县划河而治,行政疆界相对清楚,但与其他县域则互有寄庄,经过一番整治,终于实现疆界“井井不紊”的理想状态。这里依据的“奉例”,可能指万历八年(1580年)张居正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万历清丈”活动。不过有学者研究表明,江南地区的争田事件反映了晚明江南基层社会控制的弱化,是国家控制系统处于失控阶段的必然产物。 沈尧中的整治行为并没有改变南陵县疆界不清的现状。譬如南陵县的小木鹅洲“抱宣邑沈添圩”,木鹅洲“抱宣邑穆家坝埂”,都属于在宣城境内的插花地。

大量寄庄的存在,除了地缘关系的制约,还有投资的地域不平衡因素。与土地贫瘠的山区对比,南陵的平原圩区土壤肥沃,投资膏腴之地所获回报较高,有利于资本的良性运作,故而在南陵境内出现了不少泾县寄庄。据光绪年间的统计,二十四都一图的芦塘冲、二十五都的汪潭岐和东山泊等地,皆有数处泾县寄庄。寄庄的规模有时候比较大,如泾县朱氏为祭祀经费之需,事先在“泾之北乡官田湖及马头镇置田二百十余亩,又于南陵官田湖置田五百八十余亩”,于泾县马头镇至南陵西马头一线购置的祭田多达800亩,还上请泾、南两县知县出示勒石,永禁私鬻侵争之事。 此外,南陵三都也有寄庄分布在繁昌十五都,地名中村,有埂为界,东以山为界。

在青弋江的主泓道发生移动之前,芦潭是泾县政区界线的北缘。随着青弋江旧道的堰塞,中洲与泾县辖区逐渐相连。民国南陵志书称:“贴北一边,有洲头一角,地属泾境,系南陵业。” 可见芦潭附近已经成为泾县的插花地,产权归泾县,但已由南陵县民耕种。这也是寄庄的一种类型。

泾县志书记载:“又北下芦塘,出县界。(去马头矶五里,曰芦塘。其东岸宣城界也。北下十五里为梅湾。旧设汛兵,今置烟墩炮台。)” 这里提示芦塘的东岸为宣城界,表明在乾隆年间依然有小河相隔,青弋江故道并未完全断流。该处北部十五里的梅湾,曾经设有讯兵,后来改置为炮台。

在中洲汪氏的村落图和墓图中,存在着“芦塘”与“芦潭”混用的情况。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芦塘”到“芦潭”的地名变化有着丰富的水文学意义。这一转换表明了青弋江故道水系的枯竭,使得曾经与外界来水相通的塘水,逐渐演变成不依靠外界来水补充的潭水。故道水系的枯萎,加剧了中洲与泾县、宣城辖地互相咬合的紧密度,为微观行政区划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其二,航道变迁与泾县北端地理标志物的移换。

随着青弋江的改道,沦为青弋江故道的小河和芦潭逐渐堰塞,沿着青弋江航行的旅客们发现,马头矶成为最早投入眼帘的泾县属地,也是回眸泾县所见的最后一片土地,“最高一矶,直临潭上,澄澜莹碧,迥异常流” ,遂取代芦潭而成为泾县与南陵分界的新标志物。

马头矶又称马头山。据南宋《嘉定宣城志》记载,“以其山似马首”而得名。马头山在阆山之北,茂林修竹,景色优美,山下有繁华的泾县第一大市镇马头镇,乾隆年间即已“商舟凑集”。 与马头镇隔水相对的聚落是南陵县的西马头,“地滨大河,向来商业颇盛” 。东、西马头虽然分属两县,应该可以被视作一个交往密切的商业市镇结合体。

清代马头镇建有石级码头舶位4处,由当地的竹木行组织泾县南乡等地的货源,在此地装载后运往南陵青弋江镇、芜湖、南京及江北各地出售。同治二年(1863年),泾县马头镇设立“厘金卡”,光绪间改为厘金局,负责对进出口货品征收厘金,民国四年(1915年),皖南茶厘局泾太分局一度并入马头厘金局。光绪、宣统年间的大水灾,直接导致泾县马头镇被冲毁,南陵西马头镇也遭到同样的命运:“宣统间被洪水冲废,今街道已变为河流。”几经周折,至民国初年,马头镇又恢复了商业繁荣的局面,有近200家店铺,当地设有商会,在马头镇经商的董绍杰“以商会副长举办商团兼警察”。1960年代以来,随着县内公路交通发展,以及上游陈村水库建成导致水位下降,遂失去港口地位,商业随之衰落。马头镇的市镇变迁甚为剧烈,当地仍保留着不少明清老式店铺、街道和民居。

马头矶被收入《泾县志图》,成为泾县一县形胜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在某种程度上彰显出当地在泾县地方经济和文化形胜的双重地位,使得马头矶在泾县地域文化中被赋予了重要的文学价值。明末的翟台即有《马头矶》之咏,清代的朱苞《马头矶》、翟尚孝《舟过马头矶赠友》、吴维骏《北上过马头矶》等都有着相同的诗歌主题。 清初抗清被俘的金声在此地留下豪言壮语,激起不少地方文人的咏叹,赵青藜即有“此地不投文吊屈”之句。 赵良澍和胡承珙等泾县名人也屡屡提及马头矶。 对于生长在皖南山乡的泾县人乃至徽州人而言,顺着河水漂过马头矶,开阔平坦的中洲平原便是他们抵达皖南平原圩区的第一站。

(作者系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

制作:童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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